2014年的最后三天，我第一次参与广州志愿者的抗战老兵阳春（广东阳江）寻访活动，但对这些志愿者而言，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或驱车奔波于乡间小路，或徒步跋涉于丛山密林，寻找着一位又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

这些老人，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身份：抗战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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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前结束的那场持续10多年的恶战，是中日两国的共同灾难，作为受害国的中国，更是蒙受了巨大的痛楚与屈辱，时至今日，少不更事的年轻人还在将仇日作为爱国的表现。

但那段血与泪的卫国战争史，连同在极端艰苦条件下浴血奋战的战士，却因为紧随其后的兄弟纷争，在“胜者王侯败者贼”的逻辑下，而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大多数抗战老兵后来都选择了沉默，即便面对膝下儿孙，也不愿讲出自己的故事。那些之后愿意讲述的，得到的又多是儿孙的不耐烦、不理解，甚至有亲人、邻居将其视作汉奸。曾经付出了330万人伤亡代价的抗战老兵群体，就这样被岁月消蚀、遗忘。除了电视上不断热播的抗日神剧，在我们身边几乎难觅真实抗战的只言片字。

当年的抗战老兵，如今都已经日薄西山。但往事并不如烟，即便是罹患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也依然对曾经的血雨腥风记忆犹新，部队番号、司令长官、亲密战友、作战途经地等，竟能够脱口而出，令人感慨、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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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日，“收获”并没有预想中的大。

能干的志愿者凭借其出色的社交能力，从阳江民政部门拿到了一份内战入伍老兵名单。所谓内战入伍，是指在内战期间加入解放军，至于加入的原因，究竟是由投诚、被俘，抑或第一次从军，在民政部门并无记录，所以需要志愿者去逐一核实是否曾参军抗日。

有经验的志愿者依据年龄、入伍时间对名单做了初筛，然后兵分两路，在阳江高低起伏的深山中开始了寻访之旅。

在我跟随寻访的两天中，两支队伍累计走访到26户老人，其中就有6位刚刚离世。经志愿者初步认定为抗战老兵的有2人，待进一步核实的有4人。确认和待核实的老兵基本可以说出抗战期间的部队番号（如62军、65军、155师等），部队首长（如战区司令长官、集团军总司令、军长、师长等），记忆较为清晰的老兵还能大致讲述战斗经历。

不过，由于是民政提供的名单，登记在册者其实都是内战时的解放军，在这里面寻找到抗战老兵，只能寄望于老人在抗战时期就已从军，其实希望本就不大。

寻访任务繁重，志愿者并没有时间详细询问老兵的抗战经历。在这一阶段，志愿者只是将老兵的口述情况记录在册。待全部走访结束后，志愿者会将初步判定为抗战老兵的老人基本信息和大致战斗经历发布到“关爱老兵网”，并由具备军史专业知识的专家或志愿者进行审核，审核确定后，老人就正式成为被民间志愿者认定的抗战老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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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抗战老兵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而且产出极低。有时需要在高低起伏的盘山路上耗费1、2个小时的时间，才能找到老人的家。而老人年事已高，尽管名单是10月份的最新统计名单，但依然有多位老人在志愿者到达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冬季对年迈的老者尤其难熬，即便在温暖如初春的广东，老人对寒风也几乎没有多少免疫能力。由此想见四川、重庆、湖南、更远至河南的抗战老兵，又该如何熬过瑟瑟寒冬？我的微信朋友圈中，四川、重庆的关爱老兵志愿者几乎每周都会发布老兵“归队”的消息，而我们游心基金会在9月开始资助的梅州14位老兵，不到3个月时间，就已经有3人“归队”。

志愿者把抗战老兵的离世称为“归队”。归队说法的由来，已无从考证，但归队中透露的无尽悲凉与哀伤，不仅是对现今的过世者，更是向风华正茂时就殉国的无数将士在寄托哀思。 

那些战死的年轻生命，或许已被历史所遗忘，但却依旧活在幸存的战友心中。他们曾经朝同飦粥，夕共瓢饮，即便阴阳两隔，想必也曾无数次在梦中相聚，一同滚爬于战火纷飞的战壕间。如今，就连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寥寥生者，也终于在酒泉下与大部队相会，带走人世间对那场血雨腥风岁月的最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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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点军校的军歌“老兵不死，他们只是在凋零”已经成了无数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的座右铭，悲创，却又不失希望。唯有记忆，才会永生，想必这正是希望所在。

但我们的民族过于健忘，健忘既来自官修正史的选择性记忆，也来自传统史观对帝王将相的吹捧和对草莽野夫的蔑视，更根源处，在于缺乏对个体生命的尊重。

连330万伤亡将士、30万大屠杀遇难者，都仅仅是冷冰冰的数字，“生下来，爹妈都给起了名字了的，怎么就成了无名呢”（电影《集结号》台词），每一个数字背后的人生际遇，想必更是早已无人知晓。

但正是这些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在抗战老兵风烛残年之际，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寻觅、发现一位又一位曾经的战士，才让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得以铭记，每一个人的生命，才在凋零前，寻回被剥夺已久的荣耀，寻回失散已久的民族记忆。

只是，岁月无情，寒风吹袭，又会有多少抗战老兵，在苦苦期盼抗战胜利70周年国家纪念勋章而未果中，绝望地凋零。